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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。
铁券从他掌心滑落,磕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队御林军举着火把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。
领头的武官翻身下马,展开一卷明黄圣旨,高声宣读。
抄家的旨意。
御林军涌入国公府大门的方向。
两个士兵走到萧祁面前,取出重枷。
铁链套在他的脖子上,搭扣扣紧,发出刺耳的嘎嗒声。
萧祁跪在地上没有反抗。
枷锁的铁链拖在青石板上,他被拉起来的时候,转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,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我拉着顾南渊转身往里走。
身后的铁链声拖得越来越远。
三年后,开春。
沈氏商号的分号开到了第三十七家。
顾南渊在年初升任户部尚书,圣上亲自下旨嘉奖。
我们的女儿出生在正月,取名念恩。
此刻她正趴在顾南渊的肩头,揪着她爹的官帽带子咯咯地笑。
顾南渊一手抱着女儿,一手翻着我递过去的茶叶样品单子,嘴里还在跟女儿说话:“念念,你娘又要开新铺子了,爹的俸禄不够花了。”
我拿过他手里的单子,在上面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念恩伸手来抓我的笔,被我捏住了小手指头。
她的手很软,很暖。
沈园里的桃花开了满院子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静、踏实、不必再回头。
入秋的时候,沈家商号的车队北上巡视边疆分号。
我随行。
北疆苦寒,九月就已经开始落雪了。
马车行过一座边城的主街。
街边有乞讨的人蜷缩在墙根下面。
车帘被一阵冷风掀起了一角。
我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外面的街道。
然后车帘落了回去。
马车没有停。
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,嘎吱嘎吱地响。
那一年的冬天,北疆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雪。
落雁谷的雪积了三尺深,把整个山谷都埋了。
那个山洞还在。
就是多年前我背着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走了三里路找到的那个山洞。
后来有猎户进山打猎,在洞口发现了一个人。
已经冻僵了,不知道死了多久。
身上的衣裳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半头白发散在雪地里。
他的手攥着一块发黑的布片,贴在胸口的位置,手指弯曲僵硬,掰不开。
眼睛是睁着的。
看的方向是京城。
来年春天,京城的桃花又开了。
我从枝头摘了一朵最好的,踮起脚别在顾南渊的鬓角。
他低头看我,伸手把我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念恩在奶娘怀里伸着手喊爹爹。
我亲昵的摸摸她的小脸蛋,稚嫩的笑声响起。
被感染到,我也和顾南渊对视一眼,笑了起来。
我们正在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
院子里很暖,花瓣落了一地。
千里之外的落雁谷,积雪化了一半。
山洞口的枯骨上停着一只野鸦。
它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水,仰起头,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尖厉的长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