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锦儿把我关进料库,是在一个雨夜。
料库里堆满绸缎布匹。
不透气。
门从外面锁上后,里面黑得很。
我蜷在布匹中间。
呼吸越来越闷。
空气里全是潮湿布料的味道。
我摸到袖中的软尺。
一圈一圈缠在腕上。
不能睡。
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。
天快亮时,门从外面打开。
大太监站在门口。
他原本满脸不耐烦。
看见我从料堆里爬出来,愣住了。
「你」
我扶着门框站稳。
「公公有事?」
他说:
「万岁爷今早试春袍,肩线还是不对。」
「叫阿鸢去。」
我过去时,皇帝正在殿里发脾气。
新做的春袍被扔在地上。
「一件衣裳都做不好。」
我跪下。
「奴婢来迟了。」
皇帝看到我压出褶痕的脸,又看见我手背上的擦伤。
脸色沉下来。
「谁干的?」
我没说话。
他问了三遍。
我把袖中的软尺拿出来。
又把昨夜从炭盆里抢回的一点残纸放在案上,一片片拼。
纸被烧得发卷。
字也残了。
我拼得很认真。
手指一点也没抖。
皇帝站在旁边。
「朕问你,谁干的?」
我低声说:
「没事的。」
「奴婢只是可惜。」
「这些都是奴婢一针一针量出来的,记了大半年。」
我的指尖有些发红。
料库里关了一夜,血气不通。
皇帝看了很久。
「家里还有什么人?」
我说:
「没有了。」
「就剩奴婢一个。」
他问:
「为什么手这么稳?」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「大概是从小有人握着奴婢的手教。」
「她说,量人的手不能抖。」
「你一抖,人家就不安心了。」
皇帝伸手,捏住我的手腕看。
我的手很凉。
他皱眉。
「这双手,是宫里最好的。」
「朕不许任何人糟践。」
我跪下谢恩。
额头贴在地上。
他不知道。
教我这双手的人,就是被他挥手勒死的那个相女。
那日之后,我从量衣局调到御前。
专管天子一人的衣袍冠带。
宫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差事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
这个量衣宫女,是皇帝亲自护着的人。
赵蕙带着锦儿来抢我的软尺。
她说:
「一个量衣丫头用的破尺子,也配放在御前?」
可她刚到我住处门口,就看见院中跪了一排人。
那些撕我小册子、关我进料库、往我枕头里塞碎瓷的宫女太监,每个人手上都缠着厚厚绷带。
大太监宣过皇帝口谕。
「手是伺候人的。」
「不是害人的。」
「既然用手害人,就让手长长记性。」
赵蕙站在门口。
腿一软。
她看我的眼神,第一次有了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