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立刻去找沈砚卿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,把三年来记的账翻了一遍。
绣坊的,学堂的,别院的日常开销。
翻到第一年冬天,有一笔账我当时没在意,别院的炭火钱,管家说是府里拨的。
第二年春天,绣坊开张缺本钱,李嫂子说她认识一个布商,先赊了一批布给我,等赚了再还。
第三年学堂扩建,城东地价涨了一倍,我嫌贵想换地方。结果第二天房主忽然降了价,说是要急着搬走。
我把这些事串在一起。
然后去找了李嫂子。
“李嫂子,你那个布商朋友,到底是谁?”
李嫂子嗑瓜子的手停了:“哎呀你问这个干什么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她扔了瓜子壳,小声嘟囔:“……是首辅府上管家介绍的,但他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“炭火钱呢?”
“也是。”
“学堂的地呢?”
“那个我不清楚。”她顿了顿又说,“但是你生病那回,来看诊的太医出去时,首辅的马车就停在巷口。他在车里坐了一下午,太医出来跟他回了话才走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他在车里坐了一下午?”
“对。太医说你没大碍,只是受了寒,他才走的。”李嫂子拍了拍我的手,“我说温阿蘅,你要是不心疼这个人,你就不是人。”
我回了别院,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到三更天。
这三年他没踏进别院的门,可银子、炭火、布料、大夫,样样没落下。
他说给我退路,就真的什么都不干涉。
可又什么都在暗处替我铺着。
第二天我去了沈府。
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,随即手忙脚乱地往里通传。
我没等通传,直接进去了。
书房门开着,他伏案在批公文。
我进去时他抬头,手里的笔掉在了砚台上,溅了一滴墨在白纸上。
他穿着家常的素袍,袖口磨得起毛,一只扣子挂了线头也没人帮他剪。
我走过去,把袖口的线头揪断,顺手理了理他皱巴巴的领子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,连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“沈砚卿,你那些画,画得很丑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但我收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椅子“哐”地撞到后面的书架,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。
他什么都没管,绕过桌子,走到我面前,停住了。
手抬了又放下,放下又抬起来。
我叹了口气,主动伸手拽住他的衣袖:“你三年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,现在也不会说了?”
他攥住我的手,力气大到骨头发疼:“阿蘅,你别走了。”
就一句话。
嗓子全是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