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
“住手。”
两个字,声音不高,甚至带点懒意,却将整个前院所有的动静,同时压住了。
我抬起头。
卢纶站在院门口,绯色官袍,一步一步往里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
满院子的人跪了一片,他走到我跟前,低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向那两个还没松手的府兵,抬脚踹开一个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谁告诉你们,可以动我的人?”
他抬起眼,看向裴承先。
裴承先跪在那里,脸上那种表情,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——比刚才挨那一巴掌还要难看。
卢纶的声音依旧冷淡:“裴大人,我今晨刚定下的首席幕僚,你这是要替本官料理掉?”
偏殿里,卢纶在椅子上坐下,把茶盏往我面前一推,靠着椅背,漫不经心地开口。
“王家那案子,三年前我就查清楚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迟了三年才来。”
我没有答话。
是迟了。因为我以为,还有别的指望。
门被推开。
王潇潇站在门口,眼眶红着,发髻歪了半边,进门就往裴承先身边找眼神,转过脸,看见我坐在卢纶身侧,那双眼睛刷地变了颜色。
她对卢纶欠了欠身,换了一种调子,声音里带了几分担忧:“大人,此女是罪臣王家之女,王家以欺君谋逆伏诛,其女按律不得侍奉朝廷命官,大人身为首辅,与此女走近,只怕御史台……”
她把御史台抬出来了。
我压着手指,没有动。
卢纶沉默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殿中,把一份明黄卷宗扔在地上,在青石砖上滚了两圈,停在裴承先脚边。
“裴大人,捡起来看看。”
裴承先弯腰,展开,我只看见他的手——抖了。
“王家冤案,陛下已允重审,本官领衔,择日开堂。”卢纶的声音极平,“王弦歌,朝廷命官,本官幕僚,有人当众诬陷,罪加一等。”
他最后把眼神落在王潇潇脸上,停了一下。
“王姑娘,你亲口说王家是逆臣,你自己是王家的女儿,这算什么?”
偏殿里没有声音。
王潇潇脸白了,转头去找裴承先,眼泪出来了,那双眼睛满是委屈和求救。
裴承先把那卷文书攥在手里,抬起头,往我这边扫了一眼,然后移开了。
就那一眼,什么都没有,只是空的。
七年,他把“替王家平反”挂在嘴边,说一句用一句,当成拴住我的绳子。结果卢纶一道折子,三天,就已经做到了。
而我,还在裴府替他研墨。
我把脸转开,不再看他了。
07
第四天,卢纶在棋盘对面,把那件事说得漫不经心。
“裴承先昨夜去了黑市,急着买策论,连价都没压。”
我落下一子,没有抬头:“他买到的那篇,是我放出去的。”
卢纶这才抬起眼,看了我片刻,重新落子。
那篇策论通篇漂亮,无懈可击,只在末尾引了一段旧典——出自前朝逆党禁书,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附逆的死局。
裴承先不懂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