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没有自己动过笔,那些典故出处,他从来只会用,不会辨。这是他最大的漏洞,也是他亲手递给我的刀。
棋局走到中盘,卢纶忽然说:“三年前,我,字句里有一种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下,把一颗棋子搁在指间转了转,“不是才气,是气性。”
我说:“气性留着,也只是在暗室里憋死。”
“所以你等了七年。”
“不是等,”我说,“是以为还有退路。”
卢纶没有再说话,落下那颗棋子,把我的一条线堵死了。
棋盘上,我的局势变得棘手,但还没有死。
就像过去七年。
夜里,我把那篇《莲说》重新展开,看了最后一遍,然后提笔,在文章第一行原先留白的那一点空白处,工工整整填下两行字:
“此文藏头十六字,字字为证,呈御览。”
王潇潇在教坊司期间勾结何人、私传何物、人名时间地点,那十六个字里,一字不差,全在里面。
文书叠好,压进袖中。
另一边,王潇潇大概这时已经发现裴承先的态度变了,开始在别院坐不住了。据管事来报,她哭着让人捎话给裴承先,说弦歌早有预谋攀附权贵,要他去检查那间暗室。
裴承先去了。
搜不出半张纸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就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中间,看着四面光秃秃的墙,一句话没说。
管事说他后来一个人待了很久,直到快天亮才走。
他一定看见了那面北墙,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,那道叉——那道蘸血压下去的、封口的叉。
他也许这才知道,那个他以为命贱如此、沉默顺从的人,在那面墙上替他留了整整七年的名字。
我把那篇文书收进袖中,想了想,又摸了摸那把短刀。
七年前父亲托人带给我的,陪了我七年,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,它都压在枕下。
带着一把刀才能睡着觉的日子,快到头了。
08
早朝那日,天是阴的。
裴承先捧着那份策论进殿,眼底全是血丝,昨夜显然没睡,但脸上还撑着一点东西,收拾过的,勉强站得住的,像是觉得这一关还能过去。
我站在朝班外侧,袖子里压着那份《莲说》。
内官展卷,朗声诵读。
念到最后那段旧典,卢纶踏出一步,朝御座拱手。
“陛下,臣有异议。”
满殿的眼睛都转过来。
“策论末段引用的典故,出自前朝逆党禁典,凡引者,按律以附逆论处。”他停了一息,“裴大人此番引用,是疏漏,还是有意为之?”
殿里的气,往低处沉。
裴承先的脸白了,嘴唇抖了两下,什么都出不来。
他不知道那典故出处,无从解释。
皇帝开口了,声音极冷:“裴卿,朕听你解释。”
他跪下去了,额头抵在金砖上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:“臣……臣失察……”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