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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(第1页)

流放那天,天是灰的。裴承先跪在城门口,枷锁压着脖子,泥水糊着脸,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喊出来,喊得嗓子全哑了。

我站在城楼上,俯视着他,心里没有我以为会有的那些东西。

没有痛快,没有恨意,连一点波澜都没起。

只是看着他,像看一件已经用坏了的东西。

我在城楼上站了很久,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门之外,久到风把最后一点喧嚣带走,什么动静都没有了。

然后我把那把短刀,留在了城楼的砖缝里。

七年,带着它在裴府熬了七年,用它在那面墙上刻满了七年的刀痕。

现在不需要了。它不属于前路。

10

半个月后,重审结案。

王家沉冤昭雪,父亲的牌位被重新请回宗祠。我坐在首辅府的廊下,把那张诏书看了两遍,折起来,压在桌上,然后去喝了口茶。

不是不在意。是七年把我在意的方式改了。

我以为拿到这张纸,我会哭的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种终于落地了的感觉,像一块石头,从七年前悬在半空,今日终于落在实地上,稳了。

庆功宴设在首辅府,满座的人都在说话,我站在边上,一杯一杯地喝。

卢纶来的时候,我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了。
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递过来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
我展开,扫了一眼——江南水利,六品,即赴任。

他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下,然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首辅府的梅花开得好,不知王大人可愿留下来,年年共赏。”

我听懂了。

七年在暗室里替人写文章,熬到天亮的长夜,字字句句拼出来的策论,全进了别人的袖子,连个名字都没落下来。

那种日子,我不要再过了。不论是谁的后宅,不论打着什么名义,都不要了。

我把文书收进袖中,退后半步。

“大人的梅花虽好,下官更想去看看江南的春水。”

我顿了一下,“你我做并肩执棋的同僚,远比困在后宅长久。”

卢纶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多说,端起杯子,朝我抬了抬。

“那便祝王大人,山高水阔,大展宏图。”

我也端起杯,一饮而尽。

酒是烈的,顺着喉咙烧下去,烧到手脚,烧得我清醒极了。

翌日清晨,马备好了,我翻身上去。

出发前,李嬷嬷跑出来,把两个红鸡蛋塞进我的行囊里,还是红的,还是暖的,眼眶湿着,这一回把后半句也说完了:

“姑娘,一路顺遂。”

我冲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城门一过,就是官道。

两侧的杨柳刚发出嫩芽,青得像要渗出水来,风从旷野里来,吹开了我的衣角,吹乱了我髻上的木簪,吹进胸腔里,又宽又凉。

我这辈子做了七年人的影子。

在暗室写文章的那个人,在无声处磨墨的那个人,在沉默里忍气咽声的那个人——从今往后,都不必再做了。

马蹄踩在官道上,一声一声,往南,往远,往那片我从未见过的春水去了。

再没回头。

【完】"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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