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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憋着一口气,猛地推开了大门。
正午的太阳顺着楼梯口斜斜地照进去,大半个阴暗的地下室被照得透亮。
“陆遥,妈把裙子给你拿来了。”
妈妈站在光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红裙子。
她的声音不再尖锐,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要给彼此一个台阶下。
“只要你现在起来,跟妈说声错,这裙子就是你的。”
可回应她的,只有死一样的寂静。
保姆跟在后头,刚踏进去半只脚,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水泥地上。
那是满墙的字。
红色的,已经干透发黑。
密密麻麻,从床头一直蔓延到天花板。
全都是:“对不起,妈妈。”
有的地方血渍太厚,顺着墙皮往下流。
像是一道道结了痂的旧伤,无声地诉说着这八年的绝望。
我飘在光里,看着那些字。
那是死前最后三天,我一个字一个字蹭上去的。
我想着,如果我多道歉几次,妈妈心里的恨是不是就能少一点?
妈妈却像是看不见那些墙,她死死盯着床中央那一团隆起的东西。
脸色惨白,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陆遥,你还在跟我置气是不是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的红裙子被她捏得变了形。
“你弟弟还在等我回去,你非要在这时候磨我的耐心?”
她快步走过去。
那床发了霉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被子,早就和下面的皮肉粘在了一起。
“陆遥!你听见没有!妈明天带你去买新裙子!”
妈妈抓起旁边那根藤条,那是她平时最常用的威慑。
她挥动藤条,却只是轻轻抽在被子上,仿佛怕真的伤到里面的人。
“你起来,妈以后再也不关着你了,真的。”
被子被抽开了一个角,露出一截发青的皮肉。
我蹲在半空,平静地看着。
那具身体早就没知觉了。
可妈妈像疯了一样。
她一边机械地挥着藤条,一边自言自语。
声音越来越小,带了明显的哭腔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,妈心里也不好受啊”
她终于扔掉藤条,颤抖着伸手去掀那床沉重的被子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那具已经缩成一团的干瘪尸体,彻底暴露在阳光下。
妈妈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。
她嘴唇剧烈抖动,可吐出来的话却还是那种带着防御性的固执。
“陆遥,你又吓唬妈!”
她俯下身,像是要把我唤醒一样,慌乱地抓住那截干枯发黑的胳膊。
她想把我从床上拽起来,想证明我还活着。
“你起来啊!妈不骂你了,妈把裙子给你穿上!”
她猛地一拽。
“咔嚓”。
寂静的地下室里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。
尸体早已僵硬,部分骨骼也已腐朽。
那一截青黑色、还插着锈蚀长钉的小腿,竟然在妈妈手里生生断裂。
妈妈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。
那截残肢被她死死抓在手里,长钉尖端划破了她白皙的掌心。
血流了出来。
尸体由于这一拽的惯性,半个身子翻了过来,那双凹陷的眼睛死死对上了妈妈的脸。
她僵在原地。